一、导语:Altos Labs 把“衰老”变成一个可工程化的变量
2021 年,被普遍认为十年前就已“财务自由”的杰夫·贝索斯,再次亲自下注生命科学:投资了一家以“细胞复原(cell rejuvenation)”为核心的生物科技公司——Altos Labs。公开资料显示,Altos 在成立之初即完成约 30 亿美元规模的融资,投资人包括贝索斯等超高净值个体,成为全球融资额最高的早期生物科技公司之一。
与传统再生医学强调“修补、替换”不同,Altos 的使命是:通过细胞复原恢复细胞健康与韧性,从而逆转疾病、损伤和贯穿一生的功能障碍。它所押注的,是以 Yamanaka 因子为代表的细胞程序重编程技术——不是简单的干细胞移植,而是试图“把细胞的生物学年龄调回去”。
2024 年,Altos 宣布成立 Institute of Computation(IoC),与其 Science 和 Medicine 两大研究院并列,重点是构建解码“生物韧性语言”的多尺度计算模型——从细胞到器官再到整体个体。这标志着“细胞复原”从单点实验迈向数据与模型驱动的系统工程。
在 Altos 的镜像之下,中国正在进入快速老龄化、人口负增长的“结构性拐点”:2023 年 60 岁及以上人口接近 3 亿,占比 21.1%;2024 年人口连续第三年下降,总人口约 14.08 亿,60 岁及以上占比超过 22%,预计到 2035 年 60 岁及以上人口将突破 4 亿。谁能控制“衰老曲线”,谁就有资格重写未来 30 年的医疗和养老成本结构。
二、Altos Labs 的技术范式:细胞复原而非简单干细胞替代
1. 从 iPSC 到“部分重编程”:重写细胞的时间轴
Altos 的技术逻辑,可以简化概括为三个层级:
- 基础机制:细胞程序重编程(cellular reprogramming)
- 利用 Yamanaka 因子(Oct4/Sox2/Klf4/c-Myc)等因子,将终末分化细胞重编程为诱导多能干细胞(iPSC)。
- 完全重编程可以“洗掉”细胞原有身份,但代价是高致瘤风险、不可控增殖等。
- 工程策略:部分表观重编程(partial epigenetic reprogramming)
- 通过短时、低剂量、间歇性的因子表达,只回拨“表观遗传时钟”,而不抹去细胞身份。
- 目标是在以下指标上实现改善:
- DNA 甲基化年龄(epigenetic clock)
- 线粒体功能与 ROS 水平
- 某些衰老相关基因表达模式(SASP)
- 本质是把“细胞年龄”变成一个可控参数,而不是一次性重置按钮。
- 系统层级:多尺度的“韧性”模型
- IoC 的成立,意味着 Altos 不仅关注单细胞层面,而是要建立“细胞—组织—器官—个体”的多层级模型,解读生命体在压力、损伤、衰老过程中的适应与恢复逻辑。
- 这与传统基于单器官、单路径的药物开发模式明显不同,更接近一个“生命操作系统工程”的思路。
2. 管线与适应症的合理推断
基于公开资料和技术框架,可以合理推断 Altos 重点关注以下适应症簇:
- 纤维化疾病:肝纤维化、肺纤维化等,特征是 ECM 过度沉积和组织结构破坏,适合以细胞复原方式重建微环境。
- 心血管与代谢:心肌细胞、血管内皮细胞老化导致的心衰、冠心病、糖脂代谢异常。
- 神经退行性疾病:帕金森病、阿尔茨海默病等,着眼于神经元及胶质细胞的功能复原。
- 系统性衰老综合征:肌少症、免疫衰老、慢性炎症等。
这些选择都有共同特点——带有明显年龄驱动因素,疾病负担巨大且现有治疗手段有限,适合作为“细胞复原技术”的首批验证场景。
三、全球格局:中国在细胞再生赛道中的相对位置
1. 市场与资本:增长确定性与区域重心
全球再生医学市场 2024 年规模约 421.8 亿美元,预计到 2032 年将增长至 4133 亿美元以上,年均复合增速超过 30%。
亚太地区增速尤为突出:以细胞治疗为例,2024 年亚太细胞治疗市场规模约 8.2 亿美元,预计 2025–2030 年 CAGR 超过 22%,中国、日本、韩国是临床试验和产业化最活跃的三大区域。
另一份针对亚太再生医学的报告显示,2024 年细胞治疗占整个再生医学市场约 46.1% 的份额。
从资本组织形式看,像 Altos 这样的公司,以“超长周期 + 超高投入 + 科学家领衔”的模式为代表,其背后往往是大型主权基金、家族办公室、互联网巨头等多元资本的长期协同。
2. 中国:高活跃临床研究 + 不稳定监管路径
多篇综述指出,中国在干细胞和再生医学领域的临床研究活动非常活跃,干细胞相关临床研究数量在全球名列前茅,但在监管实践上经历了多轮“收紧—整顿—再开放”的波动。典型特征包括:
- 医院主导的临床研究体系:只有三级甲等医院才有资格开展干细胞临床研究,形成了以大型公立医院为核心的探索格局。
- “双轨制”监管尝试:一方面,卫生健康行政部门对临床研究进行备案与监督;另一方面,药监部门对细胞治疗产品(尤其是 ATMP)采取药品化注册路径。
- 政策逐步开放:2024 年,国家药监局等部门在部分自贸区发布通知,允许外商投资企业在北京、上海、广东、海南试点开展干细胞和基因治疗技术开发与应用,服务于产品注册和生产。
总体而言,中国已经具备了 活跃的临床实践 + 逐渐清晰的监管框架 + 强烈的产业政策驱动力,但距离 Altos 这类“以基础科学为核心驱动”的组织形态,仍存在结构性差异。
四、中国相对 Altos 的优势与短板:一张简短对照表
关键优势:
- 超大规模的老龄人群与疾病负担
- 60 岁及以上人群已超 3 亿,预计 2035 年超 4 亿;痴呆患者超过 1600 万,占全球近 30%。
- 这为衰老相关疾病干预提供了天然的大样本场景。
- 集中型政策与资源调动能力
- 可以在国家实验室、自贸区、国家医学中心等层面,快速设立“再生医学创新中心”“国家衰老医学中心”等综合平台。
- 数字基础设施 + 医保结算体系
- 电子病历、医保结算、互联网医院、远程随访等基础已较完善,有利于构建覆盖全国的真实世界数据(RWD)系统,用于验证“抗衰干预”的长期成本-效果比。
- 工程与制造优势
- 一次性耗材、细胞培养反应器、自动化生产线等硬件具备明显的成本与工程整合能力,未来可将细胞复原疗法做成可规模化、可支付的解决方案。
主要短板:
- 原创“深机制”研究相对不足
- 在表观遗传时钟、多器官衰老耦合模型、系统生物学层面的“衰老语言”解析上,原创性成果与欧美顶尖机构仍有差距。
- 监管不确定性与地方差异
- 各省市在干细胞临床研究实施细则、伦理审查、收费模式上仍存在差异,企业难以规划全国统一路径。
- 长期资本与跨学科人才生态欠缺
- 特色基金多为 5–7 年周期,难以支撑 Altos 式 10–20 年基础科学驱动模式;
- 生物 + AI + 工程 + 监管 + 支付的“复合型人物”非常稀缺。
- 社会伦理与公众认知尚在形成
- 对“抗衰老”的需求极强,但对细胞重编程、基因编辑的伦理接受度、舆论场讨论仍不充分,容易被话题化、娱乐化或妖魔化。
五、面向中国国情的差异化产品路线:从“疾病优先”到“人群优先”
对于中国而言,简单照搬 Altos 的产品版图并无意义,更合理的路径是将其技术范式与中国特有需求结构叠加,形成有中国特色的“细胞复原产品组合”。
1. 场景优先:围绕中国高负担疾病构建产品簇
(1)卒中后功能障碍与认知下降
- 中国脑卒中发病率高,存活者中长期残疾比例大,康复资源失衡,导致家庭经济与照护压力极大。
- 细胞复原产品思路:
- 以神经胶质细胞/神经元为靶点的部分重编程干预,结合
- 经颅磁/超声调控
- 机器人辅助运动康复
- 数字认知训练
- 打造“细胞 + 器械 + 数字疗法”联动的功能恢复方案。
- 以神经胶质细胞/神经元为靶点的部分重编程干预,结合
(2)心血管与代谢综合征人群
- 2 型糖尿病 + 冠心病/心衰的复合人群在中国庞大,长期住院和再入院率较高。
- 产品组合可能包括:
- 针对心肌细胞与血管内皮的局部细胞复原疗法;
- 基于中国人群队列训练的风险预测模型(含表观遗传年龄、代谢表型等);
- 结合 GLP-1 类药物、SGLT2 抑制剂等代谢药物的“多通路联合干预”。
(3)骨关节与肌少症 / 跌倒风险管理
- 在高龄老人照护中,跌倒和髋部骨折是导致致残和死亡的重要原因。
- 差异化方向:
- 更关注肌肉力量与平衡功能的恢复,而非仅仅关节影像学改善;
- 将细胞因子/间充质干细胞/部分重编程技术与可穿戴外骨骼、智能步态监测系统结合。
2. 人群分层:根据中国人群谱系做“适配版表观时钟”
中国人群在饮食结构(高盐、高碳水)、污染暴露、乙醇代谢、肝病谱系(乙肝、脂肪肝)等方面,与欧美人群存在显著差异,对衰老模式必然产生影响。
因此,需要构建一套 “中国人群衰老表观遗传图谱 + 生活方式特征数据库”:
- 在多民族、多地区、不同城镇化水平人群中,采集纵向多组学数据;
- 建立中国人特有的 epigenetic clock / multi-omics aging score;
- 在此基础上,评估各类细胞复原干预对“生物学年龄”的回拨幅度与安全边界。
这既是技术上的差异化,也是未来在国际上输出“东方人群衰老模型”的机会。
3. 叙事与接受度:从“长生不老”到“健康寿命延长”
在中国文化语境中,“长寿”高度正向,但“改造人类”和“不老不死”容易触及伦理与意识形态敏感区。因此,产品与政策叙事应强调:
- 恢复本应拥有的健康功能,而非塑造“超人”;
- 与国家层面的“健康中国”“积极老龄化”“银发经济”等顶层战略绑定;
- 对公众强调可验证、可量化的“健康寿命(healthspan)”指标,而非单纯寿命延长。
可以探索 中西结合路径,但必须用严谨的多组学和临床数据去验证中医药配伍对微环境、炎症与代谢的调节作用,避免沦为概念营销。
六、结语:把“衰老”当作工程对象,而不是命运
Altos Labs 把“细胞复原”从科幻故事拉回到严肃科学与产业实践,中国则提供了全球最大规模的老龄人群、复杂疾病谱和独特的制度环境。两者叠加,不是“谁取代谁”,而是一个强烈的信号:
衰老不再只是自然现象,而是可以被建模、被干预、被工程化的系统变量。
在这个过程中:
- 政策制定者需要给出清晰、可预期的监管与支付框架;
- 科学家需要把深度机制研究与工程可落地能力结合;
- 资本与产业需要接受更长周期、更高不确定性的回报模型。
当“细胞复原”从精英玩家的实验项目,走向中国城市里普通家庭可及的医疗服务时,Altos 只是一个起点——中国完全有机会在这场关于“健康寿命”的全球竞赛中,从追随者变成重要的方向制定者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