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把DAC(直接空气捕集)看作一门生意,Climeworks更像“模块化设备公司”,而加拿大 Carbon Engineering(CE) 更像“化工流程公司”:它不追求把设备做得更像“家电”,而是试图用一套连续化学工艺,把大气这种“超低浓度原料气”变成可规模化处理的工业流程,并把目标直接对准百万吨级

这种思路的分量,在它被Occidental(西方石油,Oxy)以约11亿美元现金对价收购时体现得非常明显:Oxy在公告中明确写到交易对价、分三次年度支付、预计在2023年底前完成交割等细节。这不是“买一项专利”,而是能源巨头在购买一条可被工程放大、可与封存资产闭环的负排放路径。


一、CE的核心技术路线:KOH吸收 + 钙循环再生 + 高温煅烧释放高纯CO₂

CE路线的关键在于:把DAC拆成一组化工行业熟悉的单元操作,并做成连续流程。在经典论文中,作者团队描述了一个约1 Mt-CO₂/年的工业设计:使用水溶性KOH(氢氧化钾)吸收剂捕集CO₂,再耦合**钙法苛化回收(calcium caustic recovery)**完成再生,形成闭环。
美国国家科学院在相关章节中也用“液体溶剂DAC”的方式,逐步解释了空气接触器、苛化器、沉淀/分离、再生等关键环节(KOH与CO₂反应生成碳酸盐,再通过与钙相关反应实现循环)。

专业点但很重要的一句话:
CE路线的难点不在“能不能吸到CO₂”,而在“再生能耗与热源碳强度”。这类工艺通常涉及高温环节(学术与技术资料普遍讨论到接近900°C量级的煅烧温度要求),它决定了吨成本、净移除效率,以及是否必须绑定低碳热源。


二、CE做成行业龙头的关键:把DAC从“技术演示”推向“基础设施可交付”

1)“工程放大友好”的流程范式
液体吸收—再生路线的优势在于:它将不确定性更多地压进可量化的工程参数里(塔器尺寸、循环量、热集成、材料腐蚀、结垢与维护频率等)。对产业资本来说,这比“完全新材料体系+新设备体系”的风险更可评估。

2)被Oxy收购的信号:DAC进入“油气公司擅长的赛道”
Oxy收购CE后,核心目标之一就是推进其DAC规模化,形成“捕集—封存—信用销售”的闭环。
这意味着:DAC不再只是“气候科技初创的梦想”,而是被纳入能源巨头的资本开支框架,开始走向“工业基础设施”。

3)Stratos:把CE路线推到50万吨级的现实样板
Oxy旗下1PointFive公开披露:其位于德州Ector County的 Stratos 正在建设,设计捕集能力最高可达50万吨CO₂/年
IEA也在DAC页面明确写到:最大的两个在建DAC项目之一预计在2025年于美国上线(500 kt CO₂/年,并有潜力扩展)
更关键的是,Stratos在监管侧也在推进:路透社2025年4月报道其已获得美国EPA关于地下封存的许可(注入许可属于实现“可核证永久封存”的核心门槛)。


三、中国对照:我们“更强的部分”与“真正卡脖子的部分”分别是什么?

先说优势:中国在点源CCUS推进上并不慢,甚至在工程化能力上有独特优势。国家能源局在2022年就报道:齐鲁石化—胜利油田百万吨级CCUS项目实现了捕集—驱油—封存一体化应用,并给出注入井数量、15年累计注入量、增油等工程化指标。

再说短板:对标CE路线所代表的“液体DAC+封存”的负排放产业链,中国当前更像处于“多点突破、闭环未成”的阶段:

  • DAC有进展但规模小:例如2024年公开报道提到国内团队完成年600吨级DAC装置可靠性验证(属于重要里程碑,但与50万吨级仍是数量级差距)。
  • “负排放产品化”的市场链条弱:高质量CDR信用的买方、评级与方法学生态仍以国际体系为主,中国项目想拿到溢价,需要更强的MRV与国际互认能力。
  • 封存许可、长期责任、监测审计等制度仍在补课:而这恰恰是“永久移除”信用能否成立的底座。

四、中国企业的挑战与弱势

下面这部分建议你在专业网站发布时作为“核心价值”——因为它不只是“我们落后”,而是落后在什么机制、哪类能力、怎样补

1)技术差距:差的不只是“捕集”,而是“高温再生+净移除”这道综合题

CE路线的工程瓶颈,集中在高温再生与热集成:

  • 低碳热源匹配不足:若用化石燃料提供高温热,生命周期排放会侵蚀“净移除”。未来必须把核能、地热、绿电+热泵、工业余热等纳入系统设计,但这在国内仍缺少成熟范式与连续运行数据。
  • 连续运行与维护体系薄弱:液体系统会面对腐蚀、结垢、泵耗、液气接触效率衰减等“化工现实”。国内很多项目还处在示范期,真正缺的是“跑三年五年后吨成本怎么变化”的数据资产。
  • 水资源与场址约束常被低估:液体路线通常对水管理更敏感,场址选择需要把水、能源、封存条件、运输距离一起优化——这属于系统工程,而不是单点攻关。

2)创新不足:从“做项目”到“做工艺包/产品”的能力断层

CE的价值在于它把DAC描述成可被咨询工程公司核算、可被银行理解的“工艺包”。
中国企业的典型短板是:

  • 示范工程很强,但“标准化工艺包+运维模型+MRV说明书”不强
  • 研发投入往往偏“装置建成”,而不是偏“寿命曲线、停机率、备件策略、数字化监控、热集成优化”这类决定长期吨成本的细节;
  • 缺少“技术—制造—运维—核证”一体化团队,使得技术迭代慢、成本下降慢。

3)国际化程度低:缺席规则体系,就缺席高质量CDR的定价权

高质量CDR信用的本质是“信任产品”,信任来自:方法学、数据披露、第三方核证与长期责任安排。

  • 如果中国项目不主动对接国际买方与核证体系,即使捕集封存做成了,也可能卖不出高溢价、拿不到长期订单
  • 融资端会因此更谨慎,导致“成本更高—更难规模化—更难降本”的恶性循环。

4)政策支持“错位”:支持减排更强,支持负排放产品的长期机制不足

IEA在2025年的评论中给出DAC成本现实区间:当前项目成本可能在500–1900美元/吨CO₂,并指出未来依赖材料进步与规模效应才可能降到更低水平。
这意味着早期必须依赖政策与长期购买机制“托底”。中国的挑战在于:

  • 负排放在政策工具箱里的定位仍偏新,长期价格信号(政府采购、差价合约、长期信用购买)不足;
  • 封存长期责任与监测审计机制需要更清晰,否则金融机构难以把“永久封存”当作可融资资产;
  • 缺少对MRV的强约束,导致市场可能被“低质量移除”稀释信誉。

5)基础设施短板:没有“CO₂枢纽+共享封存端”,DAC很难靠规模效应降本

IEA GHG的报告提到:共享基础设施可显著降低DACCS成本,运输与封存成本在总成本中占比并不一定最高,但“共享”能带来可观降本(报告中也讨论了可降低若干美元/吨的量级)。
对中国而言,真正缺的是把“封存端”做成公共能力:

  • 工业园区/能源基地是否能形成CCUS Hub?
  • 管网、压缩、注入、监测能否平台化?
  • 多行业排放源能否“按服务付费接入”?
    没有这些,DAC项目往往会卡在“每个项目从零做全链条”,成本与周期都无法下降。

五、未来与“共识展望”——中国如何把CE路线“本土化”,从示范走向产业竞争力

全球正在形成更清晰的“共识未来”:CDR是净零的必要补充,但必须高质量、可核证、可追责,且不能替代减排本身。在这个共识下,中国的路径可以更落地、更像产业路线图:

路线1:先用3–5年做出“可核证净移除”的样板间(比追求大规模更重要)

  • 目标不是挂牌产能,而是:连续运行小时数、能耗曲线、生命周期核算、第三方审计通过率、封存监测数据完整性。
  • 2024年国内年600吨级DAC装置验证说明“工程装备”在起步,但下一步要把“验证装置”升级为“可核证净移除样板”。

路线2:把CO₂封存端制度化——让“永久封存”成为可融资资产

  • 建立封存许可、长期监测、责任划分与保险机制;
  • 用更严格的MRV与披露要求,确保“净移除”站得住脚;
  • 学习Stratos在许可层面的推进节奏:许可本身就是产业化门槛的一部分。

路线3:以产业园区/能源基地建CCUS Hub,把运输与封存公共化

  • 对钢铁、水泥、化工、煤化工等行业,Hub能显著降低单位成本与协调成本;
  • 共享压缩、运输、注入与监测平台,推动“多源接入、统一核证”。
  • 这也是国际经验反复验证的降本方向(共享基础设施带来系统性收益)。

路线4:把低碳能源与DAC深度耦合,抢占“净移除效率”的技术制高点

IEA指出DAC昂贵的根本原因之一是CO₂浓度低导致的高能耗现实。
中国若想后来居上,关键不是单纯复制工艺,而是:

  • 用绿电、核能、地热、余热等把再生热源低碳化;
  • 通过热集成与过程强化把能耗做实、把净移除做实;
  • 把“净移除/吨成本”的真实数据变成可交易的信用产品。

路线5:国际合作要从“买技术”升级到“共建规则与市场”

  • 参与方法学、评级、审计与数据披露框架的国际对接,让中国项目进入全球买方采购清单;
  • 引入跨国长期购买协议(类似“碳移除的PPA”),用长期订单降低融资成本;
  • 以共同研发方式参与下一代溶剂/材料与系统优化,避免被锁死在“设备代工”的价值链位置。

结语:CE给中国的真正启示

Carbon Engineering这条路告诉我们:DAC要走向50万吨、百万吨级,靠的不是“某个材料奇迹”,而是流程工程、低碳热源、封存许可、MRV与长期订单共同构成的产业系统。
中国并不缺工程能力,真正需要补齐的是:把负排放从“示范项目”升级为“可核证、可融资、可交易”的产品与基础设施能力——这才是未来十年的竞争焦点。